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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亞斯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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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為星星家族之亞斯(AS),我有許多特質自認像亞斯的亞型,也略懂亞斯,故自稱亞亞斯(as AS)。臉書上則叫李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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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誌之乳房與我的生死愛欲


1. 壓扁乳房(2011年)

走進醫院地下二樓,中央空調所送出的氧氣綜合了病菌、藥物與防腐劑的氣味,我走向一間放射檢查室報到,脫掉上衣與內衣,更換上醫院的檢查袍,而後進入乳房攝影室,左乳暈以前因纖維肌瘤開刀時留下的疤痕,被檢查人員貼上一小截透氣膠布做為記號供醫生追蹤,接著,我的左右兩邊乳房,橫推加上豎擠,被檢查儀器壓得扁扁平平,連乳頭都給掐得像是要窒息,我強忍住刺痛,一回憋氣十秒鐘,一共拍了六張影像。

這樣的迷你酷刑,是健保制度送給年滿四十五歲女性的免費福利,女性乳房在醫療的目的下是允許被觸診、攝影、麻醉、切割,人命關天之時,甚至會予以摘除。乳房能傳達死的訊息,愛、欲、生與乳房又何嘗不是唇齒般相依。

2. 煙花三月下揚州(1983年~)

二十七多年前,我二十歲不到,因為掉進愛情的酒槽,初次寬衣解帶站在一個男子面前,坦露酥胸,宣示投誠的堅絕意念。

乳房在我的性經驗史記裡,不是山海關,是欲拒還迎的樞紐開關,乳房最先開顯我體驗何謂陰性身體的敏感地帶,而後帶領我登堂入室地探勘性愛的感官世界,直到煙花三月下揚州。寓抽象於形象,揚州意指我對性的美感經驗,揚州是人間絕妙的天堂,但畢竟烏托邦即是理想國,高空再如何盤旋,高檔再如何鈍化,難免要經歷殘酷修正與沈淪下墜,而後屈恭卑膝地打個大底部,一磚一瓦砌一條心理長城……。

回顧這場至今超過一萬天的愛情保衛戰,我在身體誌與人格傳記的病歷上,疤痕斑斑,遺跡點點,相對的,也收集了幾塊感人勳章。

3. 銀河與血緣臍帶(1990年~)

擁在懷裡,貼在胸前,我與愛人依偎了七年之後,升上一格位階,製造了第一條血緣臍帶。1990年8月12日,我計畫為這位男嬰貢獻母親的奶水,但醫生以新生兒驗血得知黃膽指數高於15mg/dl做為醫學判定,診斷為新生兒高膽血素症(Hyperbilirubinemia),告誡不宜哺餵母奶,並定時將小寶寶放入保溫箱照光,住院長達九天。產後的我急速漲奶,乳房腫脹到像是兩座山丘,用手輕摸硬梆梆,一碰便劇痛難忍,更別提按摩擠出奶水,醫生斷言乳線炎風險很高,裁定立即打針退奶。

在希臘神話裡,母乳是銀河(milky way)創始的故事,天后希拉所噴出的奶水,使得大力士海格力斯(Hercules)血統更純正,也是海格力斯法力神功被加持的大關鍵。第二次當母親時,國家政令高喊母奶萬歲,那一回長達半年,我的奶水分泌充沛,銀河甚至裝瓶放在冰箱保存冷藏,女兒、兒子、我自己,都經驗過這乳汁的味道,濃純香中帶有一點點蘋果調味乳的甜度,同時散發著百分之百的母愛香氣。

哺乳動物是脊椎動物亞門下的一個綱,學名叫哺乳綱(Mammalia),而Mammalia的個字原先的意思便是乳房。

女人的乳房與乳汁,充滿物質性、精神性、感官性、營養實用性、醫學救濟性、母愛的象徵性、愛欲的幻想性、哺育的獨攬性。捷克當代攝影藝術家 Jan Saudek的作品非常專精於詮釋乳房這個陰性題目的情慾思索與自身存在的關係,如《Sugar》:一位女人左手托著左乳,右手拿著鹽巴罐對左乳調味,視覺的張力充滿對身體傳達某種嚴肅的品味與尊重;又如《Motherhood》:一隻手輕壓乳房溢出一滴乳汁,就猶如對孕育生命的壯麗行了隆重肅穆的最敬禮。

4. 欲仙欲死戀長眠(1998年)

對三更流連酒千觴的男人,以及服藥成癮的女人而言,放浪形骸的沈淪何其美麗。酒,陪他微酡醺醉;藥,伴我闖蕩冥間;得意,盡歡,尋短,長眠,飄飄何所似,欲仙欲死間。最憔悴的這一年,我,三十五歲。

可能是為了事業有成而慶功,所以男人夜夜笙歌,千杯不醉;或許為了輔佐有功而迷惘,導致女人等門等人,等到不能睡。我知道沒有罪,但就是會自虐,對不醒人間更是莫名狂戀。多一刻沒有知覺,就像趨前一步親吻到死神的衣角;輕飄飄乎,妄想長了翅膀,敢飛,不怕墜地,這是一種與自身訣別的淒美。

這一天,八歲的男孩照顧三歲的妹妹,在急診室的長廊,等著媽媽沈睡後能醒來,他背誦給社工阿姨他父親的兩串號碼:一是關機的B.B.Call,一是收不到訊號的大哥大。我昏厥了,身體讓渡給魔鬼,但是在幻覺想像中,我確實飛去探訪這位男人,見識他酣歌醉舞,杜撰他眠花宿柳,撞見他壓在一位歡場女子的乳房上…。

在法國十七世紀畫家普桑(Nicolas Poussin, 1594-1665)的知名畫作《阿爾卡迪亞的牧人》(Et in Arcadia ego)的構圖裡,一座石棺上留下這句拉丁碑文 "Et in Arcadia ego"。阿爾卡迪亞原文Arkadia,ark意指方舟,adia是閻王,Arkadia就成了避難隱居的世外桃源,文藝復興時期之後,阿卡迪亞被詮釋為一個住著牧羊民族,與世無爭的人間淨土,一個遺世的香格里拉。我對 "Et in Arcadia ego" 整句話的意境詮釋如下:即便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花源人,生命依舊短暫,死亡還是必然,所以我躺在這座石棺裡。換句話說,人生不滿百,歡愉的高歌也是遺憾的輓歌,兒女情長是性之相悅,生之相約,當然也是死之相喚。

5. 兩個原鄉(1963年~)

1963年,我待在娘胎不足三十週,出生時是一個早產兒,死神數次召喚,幾回瀕臨夭折,在那個年代,平民的醫療選擇只能請產婆到府接生,嬰兒出生後如有不順,通常會交給命理文化裁奪,就我的個案為例,算命師宣稱唯有變身養女才能保命。

至於我的養母,當時她經歷過流產,處於暫時不孕的過渡期,她也是信奉求神拜拜,由衷地想找一條能夠當母親的路。道教的註生娘娘,俗稱註生媽,主司人間授子、安產、護兒之職,其中有一種「栽花換斗」的求神儀式,是民間流傳專為不孕婦女祈祝賜花降子的方法。除此之外,民間習俗認為每個胎兒是樹上的一朵花,不孕婦人被比喻為不開花的樹,領養子女來撫養的建議稱為「壓枝」,壓枝的概念是藉由養子女這朵「接枝花」壓在不開花的樹上,以求來日受孕開花。

依據養母生前所留給我的口述資料顯示,她領養我之後,我跟她的身體都起了變化,際遇重新翻盤。我,白白胖胖;她,藉助我這朵「接枝花」的效應,七年內生了三胎男孩。

我偶爾會感念養母對我視同己出的情感,這位沒有給過我奶水的媽媽,是我疏離但至少認同的媽媽;至於生我、哺育過我的親娘,反而與我完全斷裂,對她的乳房的記憶更是模糊而空白。

6. 老天!可否再補我一個天使?(2008年)

2008年6月6日,公公因胃癌過世,他臨終前肉體上的受難場景,不斷觸動我正困在猶如喪子之痛的煎熬,兩種死亡的形式不同,悲哀與茫然的心境有別,孤絕而懾人的一道冷氣團,把我凍結在變形的哀傷中,我的魂魄躺平在幽谷的底層,像是在冰凍櫃裡的公公的遺體。

在公公癌末氣絕前一天,我鼓起勇氣為他擦拭身體,我目睹到他身軀已骨瘦如柴,臀部上方有一片巴掌大的潰爛,死亡邊界已湧出腐爛的味道。在這段心路歷程途中,我常覺得自己行屍走肉,卡在服喪甚至陪葬的黑洞裡,因為那年,兒子十七歲,有過自殺的念頭,他拒絕為祖父奔喪,我心亂如麻,公公的過世迫使我必須向家族宣布兒子是亞斯伯格,以及他正處於嚴重的憂鬱狀態,這場慘忍的告白狠狠地撕裂了我這位母親有苦難言的隱瞞。

回想2007年6月11日,從台大拿到亞斯柏格診斷書的當晚,我異想天開想再生個男孩,當時我的魂魄猶如被剝離了一大塊,我不斷對上蒼祈求:「老天!可否再補我一個天使?」潛意識裡,我好想跟別人借兒子,借像三歲時的兒子,五歲、九歲、十二歲、十四歲或者十七八歲都可以,只要氣質有一點點像他。請容我教他讀書,看他彈琴,和他畫畫,陪他上圍棋課,帶他逛誠品,聽愛樂電台,參加森林小學營隊,教他解數學,跟他談天說地,讀我寫給兒子的詩、短文跟綿延無邊的思念…。但我要去跟誰借?我敢對誰吐露我有滴淚像潮汐?

我問過自己萬一兒子自殺成功,我會怎麼處理傷痛?我沒有勇氣參與及認同喪禮的許多形式,有可能缺席或落跑,喪禮是表演給活人看的戲劇,我有權用孤獨的方式對死人細表我無盡的哀思。這些縈繞經常跳接到義大利片 "The Son's Room"(2001年金棕櫚獎得獎影片)的很多劇中畫面,當時我完全受困在心靈的漆黑森林。

奔傷、奔喪、斷氣、火化、入塔…。當我為公公放聲大哭那瞬間,我順道吐出了爆裂的喪子之哀,嚎啕是鏡射我的恐懼與脆弱,我是人,也叫母親,放下血緣劑帶的過程,仍是那麼像面對世界末日。

7. 敵意的胸罩(~2011)

在男性霸權的狂人辭海裡,不乏貶抑女人身體的例子,胸大無腦的指涉是將乳房大小上綱成智慧的絕對反比,男性對女性在智能、地位、成就、性能力的諸多優異的事實,總會以競爭焦慮搭配打壓作為回應手段;但同時,男性又普遍擔綱女性乳房的窺視者兼評論員,社會對女性乳房存在著極不友善而膠著的現象。

「女為悅己者容」這個命題可以象徵外在強壓與自我矮化的兩極端點。1970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受教機會使我這個家境清寒的養女意識到自己有顆聰明的腦袋,但社會價值向重男輕女嚴重傾斜,女性的性別自身難以遇見真誠的平權主義,我的容貌、外型受到一層層的制約,最終,遮蔽身體變成我與社會評價對峙的一種低調又卑微的策略。在現實生活中,渴望一展長才的追尋路上,越是向女性意識靠近,解構桎梏的禁聲、陰森、忍辱越是鮮明,我一則為不幸生為女性而嘆息,再則卻又因有幸生為女性而充滿鬥志。不幸即有幸,突破性別自身是一場反宿命、無期限的戰鬥,拔劍四顧心茫然,倏忽之間,我的人生推進到中年,然而,一次轉念意外化為改變的行動,我推翻了工作的責任義務框架,結束了營業二十年的公司,擱下人妻人母的道德嚴律,勇於不分擔一筆可觀的債務,以四十七歲高齡參加研究所徵試,又一場天意般的偶然與巧合意外展開,重返校園成為我詮釋「女為悅己者容」的另類實踐。

我自命不凡地將堆砌在女性的添加物視為腳鐐手銬,類化為束縛的介質,如髮飾、假睫毛、耳環、絲巾、手鐲、項鍊、戒指、口紅、指甲油、高跟鞋…,我甩掉一長串人工化的裝備,傲拗地遠離性別社交的公開場合,避開女性腦袋可能遭逢的排擠與敵意。再舉胸罩的例子來說,女人穿著胸罩,其實只是馴服於約定俗成的禮貌或審美偏見,胸罩所玩弄的視覺效果與社交效應不正是一種語言遊戲的肥皂劇,填充、上提、整型、食補、運動,乳房與胸罩,乳溝跟罩杯,女人與智商,表演與觀看,女性乳房等同是男女公然角逐權力,鬥爭異己的羅馬競技場。

我相信人在某些狀態下具有主體性,解構主體對我而言是痛苦而漫長的女性身體抗戰史,敵人猶如李澤厚所謂的「歷史積澱」,對應建構主體的工程,我視為是自身對藝術美學的修練,對象不單是我與物或我與人,更多是我與己。簡化物慾,淡化人際關係,我逐步進入到自己與自己對奕的層次。陶淵明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與己的最高境界應該就是這般。

8. 夢見二奶(2002年~)

長門事,准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宋‧辛棄疾《摸魚兒》

這首詞裡放置了陳皇后阿嬌被打入冷宮長門宮,也譬喻辛棄疾自己愛國深情無處傾吐,兩種失寵,都是人間莫大的苦悶。司馬相如所寫的《長門賦》被譽為千年文學佳作,但是阿嬌終究沒追回劉徹,霸佔金屋的人早已是衛子夫。用現代語境來分析,「金屋藏嬌」已演變成一個深具曖昧意味的語詞,漢武帝與陳皇后著名的典故,最初是一段出自真性諾言的佳話,但隨著長公主的皇室爭奪心機,加上阿嬌與衛子夫爭風吃醋的劇情,最後「金屋藏嬌」轉化成後人用來比喻男子秘密納妾,也就是今日俗稱的包二奶。

二奶一語雙關:原意是指女性擁有一對乳房,外延則為已婚男人結交外遇對象後,可以支配髮妻以外的第二對奶子。二奶係包養關係,字義上包攬眷養第二對乳房的男人,藉由二奶象徵他在社經地位上的階級炫耀,也揭示馴服者姿態的雄性優越感,而兩對乳房的主人,也透過身體,較量所有權的擁有方式與範圍主張。1990年代之後,中國開放改革成效已趨成熟,大國崛起之勢抵定,台商台幹熙熙攘攘西進大陸,二奶逐漸成為大時代變遷下,兩岸新離散家庭的頭號公敵。

「天底下,只有不努力的二奶,沒有拆不散的家庭。」這是老公在純男人聚會裡聽到而後跟我轉述的一句俏皮話。羅素曾在《性道德》一書中抨擊基督教的婚姻觀,尤其是聖保羅那種「婚姻用以預防私通罪惡」的觀點。羅素書中寫道:「婚姻的精義在彼此尊重對方的人格,加以身體、心智、精神深邃的親密,使男女真正的愛情成為人類一切經驗中最豐富的感情。」

如果問我怕不怕老公包二奶,我只能承認作夢曾經羅織過二奶的假設劇,模擬過雙雌逐鹿,江山誰屬的荒謬與無解。以司馬相如的《長門賦》來比擬,就阿嬌的角度看,文學的力量確實被高估,但兩千多年過去了,我還拿《長門賦》的一串故事來引用、延伸、反思,這證明藝術的美學價值可以超越在世存有的身體。身體誌作為一種語言遊戲的再現,書寫成為敘事的一種存在宣示,江山誰屬應該先排除強加性的解釋,用胡塞爾的術語說,就是中止判斷懸而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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