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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亞斯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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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為星星家族之亞斯(AS),我有許多特質自認像亞斯的亞型,也略懂亞斯,故自稱亞亞斯(as AS)。臉書上則叫李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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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奔喪與回家的路

張藝謀的電影《我的父親母親》的英文片名叫 The Road Home,故事敘說回家的路如何因一對情侶的邂逅而生成,四十年之後,男主人病逝,女主角又何其執意為這位她鍾愛一生的男人在葬禮安排上,以抬棺的儀式讓亡靈銘記這條回家的路。回家的路因愛情而起,隨死亡而終,這個題材使我串接到2008年6月6日,我凍結在放大變形的哀傷中,那段生命劇碼是關於公公的葬禮與Leo深陷憂鬱的糾纏。

回想1989年,我結婚的頭一年,我是名記者,經常下鄉去拍照及訪問,公公喜歡與我隨行,從彰化、雲林、嘉義到台南,甚至南投,他簡直是現代版的google map,總能精準地為我指引諸多地圖上難找的縣道,或建議改走哪條鄉間的捷徑小路。當年他六十一歲,依舊有長孫如父的位階,但少了威嚴,添了和煦;他話不多,但十分喜歡我的熱情與盈盈笑臉。

有一回,我要寫王得祿墓園的報導,於是跟他說要去墓仔埔拍照片,他笑瞇瞇半信半疑。古蹟對他而言,或許是一種門檻階級的模糊概念,但我倒是好奇地想知道一個農人怎麼觀看一座清朝將軍的墓塚?其實,公公雖然生性被動,但十分喜歡熱絡的人際交流,他的鄉音在隨我四處採訪或旅行記錄時,經常產生一種潤滑效應;對我而言,那像是一種平安親近的通行證,每每離開台北都會,我的台灣話能力更顯鈍拙,但公公總是用幽默的語氣接納我的破台語,這是種被包容的舒服感覺。

那一天,在秋末的黃昏下,王得祿墓園淒清蕭瑟,蔓草堆中有多處積水未退,望眼四周的稻田大半已收割完,土地的顏色加上夕陽餘暉的斜射,美得像是一幅畫。公公問我這座墳墓哪裡好看?我說石雕的排列與造型好看,報紙單色印刷可以襯托古蹟的歷史懷舊味道。一個二十六歲的記者,開著一輛二手的紅色喜美,載著公公從雲林麥寮的小農村來瞧瞧嘉義太保田裡的清朝墳墓,嘉義鄉間的空氣沒有麥寮的豬糞味,貴為一級古蹟的王得祿墓園少人知曉,乏人聞問;而我跟公公當時有緣,有情,有心,我覺得彼此關係十分自若自在。

台灣在日治時期因貧窮而盛行過童養媳的風俗,我養父母的例子活生生的像是一齣殺氣騰騰的悲劇;因此,我曾批判童養媳文化是對愛情的殘酷性侵與人倫的錯亂變態;然而,我公婆從兄妹而後夫妻,卻是平凡安然相處了七十多年。起先,婆婆也曾怨懟祖母安排她與公公配對圓房,她對公公內向寡言的氣質並不欣賞,但多年謀合之後,他們培養出獨有的情、禮、疏、親,交談時雖然不習慣注視對方,早年也幾乎未曾同桌共餐,但那種保守又含蓄的情感內涵,卻呈現出他們所屬時代下,一種如手語或點字的美感;也因這美感的延展,奧妙地譜出了我與先生的愛情故事,以及相許用真心去築構一個家庭。

民國1999年的某個十月天,我拿著相機在拍女兒與姪女,三姊那天回娘家,大哥也回來探望二老,庭院中有兩個小孫女的笑聲,公公出其不意走到我面前,身上的汗衫外層,刻意添了件淡黃色襯衫,臉上堆滿媔靦的笑容,他對我說他跟婆婆結婚滿五十年了!這是我非常雀躍與榮幸的一天,一個媳婦為自己的公婆,以及他們的三代臉龐,創作了一組非常有生命味道的影像,我也為自己實踐了愛家人的承諾。

公公形同我的另一個父親,他的生命字典裡沒有威權、干預、剛愎、摧毀;他總是無為、自治、自理、放心;他敦厚謙讓不與世爭,內向嬴弱不懷大志。2008年5月,在癌末的最後一個月,他選擇以絕食的方式告別人間:不插鼻胃管、不落淚、不哀嚎、不留遺言。他雙目閉合徐徐地靠近死神,那殘存的氣息幽幽微微,疼痛難忍之際,偶有淺淺的低聲輕嘆。在他氣絕前一天,我為他擦拭身體,刻意避開臀部上方一片巴掌大的潰爛,這潰爛已湧出死神灌注的腐爛味道,而我完全被擔憂與恐慌來回夾殺。當時,Leo十七歲,前一年動念想自殺,已經拿到亞斯伯格尚方寶劍的他,砍斷臍帶的牽絆,拒絕為祖父奔喪;自囚在猶如喪子之痛的我,卡在陪葬的無底洞裡,一個人獨撐全部劇情的壓迫。奔喪把我們這對母子的窘困逼到牆角,帶著撕裂傷的震動的聲調,我終於向家族宣布Leo是亞斯伯格。

婆婆與全家族沒有一句責怪,我被同理心緊緊擁抱,日出東海落西山,世界末日並沒來。經歷葬禮之後,時間變成柔柔的撫慰,靜靜等我脫掉喪服,我逐漸想念向陽時節的芳草碧連天,尊重公公用絕食方式走向死亡,接納亞斯伯格沒有親情知覺的事實,欣賞自己有充沛能量落淚以及感念。

《我的父親母親》片中那條回家的路使我投射到公公、我與Leo三代的緣與命,生與死,婚姻、愛情與時代背景之間的作用力道,血緣臍帶的連接與斷裂,古蹟墓園的絕美神秘與血親靈魂的悠遠岨深。我對內心大聲宣誓:已是亡靈的公公、長年在大陸工作的老公、逐漸戰勝憂鬱的Leo、貼心為伴的女兒,我與你們生生世世都是相愛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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